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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如梦之梦》:赖声川的一次革命性试验

2013-06-06  文/周黎明

台湾戏剧导演赖声川的《如梦之梦》是一部野心勃勃的话剧。它意图讲述生死与生命的轮回,时间跨度从20世纪末回溯至20世纪初,地域横贯亚洲与欧洲,剧中角色达至百人,演出时间长达八小时。

这出创作于2000年的戏,2002年在香公演时饱受赞誉,被称为有革命性。说《如梦之梦》的艺术形式具有革命性未必全然准确,很多细节处理均有先例可考。但从综合效果来看,它无疑一座丰碑。

《如梦之梦》:赖声川的一次革命性试验
《如梦之梦》剧照

先说时长。《如梦之梦》长达八小时(包括中场休息),相当于两三部普通话剧,但比它长的舞台剧并不少见:英国大导演彼得·布鲁克(Peter Brook)的《摩河婆罗多》,改编自印度史诗,时长九小时;国戏剧托尼·库什纳(Tony Kushner)的《使在美国》(Angels In America),长达七小时;加拿大导演罗伯特·勒佩之(Robert Lepage)的《Lipsynch》原本五小时,后“扩容”至九小时;昆曲《牡丹亭》足本也需要20小时。《如梦之梦》有三个互相牵扯的故事,剧情虽能独立,但整体结构紧紧缠绕在一起。因此,上下本不能像四部、总长16小时的歌剧《尼伯龙根的指环》那样相对独立。它有一种“一加一,再加一,大于三”的效果。此外,它的铺垫和过场非常慎密,每个故事的意义往往可从另一个故事中折射出来,许多微妙之处必须看完整剧才能体悟。

再说环形剧场。最理想的座位是“莲花池”——观众坐于舞台中央的观众区,旋转观看四周略高的舞台。这绝非噱头,而是创造了一种周而复始的活动空间。就多数场景而言,跟普通舞台表上无甚差别,但精彩之处往往是舞台不同点同时进展的剧情,那种奇妙的呼应是影视剧无法呈现的。《如梦之梦》中,当年轻的顾香兰(谭卓扮演)在旧上海的妓院华丽登场,中年的顾香兰(许晴扮演)婀娜绕着舞台行走,晚年顾香兰(史可扮演)在远处阁楼上诉说时,不仅舞台的虚拟优势发挥到极致,而且舞台的真实时空也被发挥到极致。

赖声川向来着迷于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握。在他的早期作品《暗恋花源》中,两个剧团争夺同一个舞台,悲剧和闹剧叠加,制造出荒诞的效果;近期作品《宝岛一村》中,眷村两家人中间硬给挤进第三家,屋子中间尚留着电线杆,三家人的遭遇浓缩了两代人的悲欢。空间也是自由最浅层的表现,《如梦之梦》中顾香兰挣脱了妓院的笼子,进了另一个古堡的笼子,直到结识巴黎的艺术圈、直到自食其,她才获得第一道自由;但她彻底获得自由,是从怨恨中爬出来。或者说,她至死未能获得彻底自由,因为她晚年依然对世事耿耿于怀。本应说京腔的女生江红(刘美钰扮演)求自由的过程更为直观,但即便到了巴黎,她居住的空间仿佛依然捆绑着她,而记忆更是压抑着她,使她成为往事回忆的奴隶,于是她选择了不说中文的极端做法。

将整部戏的千头万绪最终收缩至一个貌似宿命、实质超然的高潮——剧末三张床并列处理。这在舞台呈现方面,跟《宝岛一村》中台胞回大陆省亲那场非常相似,但三家省亲是并列的,而《如梦之梦》中三人病故却是层层递进的,不仅是时间的递进,更是意识的递进——伯爵(孙强扮演)死于惊恐,猝然,让家人不明不;顾香兰临终前终于叙述完往事,放下了怨气;五号病人(闫楠扮演)不仅说出了故事,而且有意吸走怨气,留下正能量。生死轮回的“释家思想”悄然蕴含在环形舞台以及循环往复的设置中。

《如梦之梦》用同一演员扮演不同角色,这跟电影《云图》有点相似,应该说《云图》跟《如梦之梦》有点相似,因《如梦》的诞生早于《云图》,甚至早于《云图》小说原著。这大概也是舞台优于影视的地方,影视中若采用东方人演西方人,或者西方人演东方人,都会不理想,甚至引发争议;但舞台上,这种假定性被普遍认可。比这更奇的,是同一人物用几个演员来演绎,有时甚至不是年龄跨度所致。这种舞台上的“人格分裂”可以强化人物的不同层面,同时也用于暗示人物的变化。赖声川极少用长相气质相似的演员来扮演同一人物,因此,外形的差异实际上突显出内在的变化。观众完全清楚他们演的是同一人,演员也无需互相模仿,呈现的效果却是惊人的,仿佛毕加索那些不按透视原理的绘,让你同时看清了一个人的多个层面。

《如梦之梦》可以称得上赖声川话剧艺术的集大成者。许多在他其他作品里浅尝辄止的手法,在这儿用到了极致。赖声川不仅对中西戏剧艺术了若指掌,而且从音、绘画等其他艺术领汲取灵感。无论是源自西洋画的故事套故事结构,还是受佛教转经启发的绕场行走,最终都化为赖声川的艺术来源。仅论故事信息,即便压缩掉一些过场戏和铺垫戏似乎损失不大,但本剧的浩瀚篇幅归根结底是它内涵所决定的。如同两个多小时的《云图》怎样玩技巧都显得局促,最终只得把主题直白说出来,若《如梦之梦》也只有两三小时,难免会变成名著中学生简易版一般。八小时虽长,但赖声川话剧从来不闷,也不会云里雾里,它的哲理是潜移默化式的,让观众在笑声中、泪水中、呼吸中自然感悟出来。

与另外两位台湾艺术家,电影导演李安a>和舞蹈家林怀民一样,赖声川对于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具有超强自信心及深厚的功底,对于外来文化则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心,对于生命有着发自内心的恭敬和谦卑。《如梦之梦》跟近几个月我们看到的李安的电影《少年派》以及林怀民《九歌》相似,深奥得可以引发无尽的探讨,但在最浅层的叙事方面又做到了引人入胜。无论内涵多么高深莫测,它都懂得讲故事的技艺,观众界面友好。我们仿佛站在剧中医生(李宇春扮演)的当下视角,那一圈圈深挖出的往事,映照出我们的历史。末了,我们可能会问:我们真的能摆脱那个怪圈么?真的能在自己的梦里自如行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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